鹤冲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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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月婵怔怔地望着他,轻轻一点头,合上双眼,含笑而终。

  萧冷情急伤了王月婵,出刀之后,又觉杀此柔弱女子大为不妥,一时望着二人,竟而忘了出刀,忽见梁文靖缓缓放下王月婵,直起身来,脸上泪痕犹在,目中却有火光迸出。

  萧冷淡淡说道:“臭小子,不逃了么?”梁文靖与他四目对视,竟不稍移,听这嘲讽,双拳一紧,大声道:“我不逃,你也别想逃。”

  萧冷浓眉一挑,忽地笑道:“你想留下我?”梁文靖道:“不错。”萧冷道:“好大口气。”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,情知援兵将至,大喝一声:“接刀吧。”引了个刀诀,“海啸山崩”应手而出。

  梁文靖望着满天刀光,心中却是一片宁静,神意四方蔓延,布于大地,穷于苍茫,仿佛世间一切微妙变化尽在掌握。就在海若刀卷到的一刻,梁文靖再度遁入了“镜心识”境界,双足如踏浮云,双掌如挽柔丝,轻飘飘捺入无尽刀影。

  萧冷只觉刀身一沉,一招未绝,竟欲脱手而出,不由心头大凛:“这小子瞧破了我刀法虚实?”他性子执拗,遇强越强,胸中傲气陡涨,刀光一凝,变为“修罗无回”。梁文靖旋身避过,以“天旋地转”还了一掌。忽见刀光横扫,又变为“天下屠灵”。

  梁文靖只觉这四招十分眼熟,转念想起,这三招萧冷在长街上曾经使过。原来萧冷三刀无功,未能杀掉梁文靖,始终耿耿于怀,此时重新使这三刀,大有立威之意。

  他刀法虚实,梁文靖洞若观火,当即闪身避过,还未还击,忽听萧冷喝道:“小子,你瞧这刀。”刀光再凝,变成明晃晃一把薄刀。

  这一刀,也只得一刀,明白快捷,看似平平无奇,刀风之烈却前所未有,锋芒未至,刀上的劲气几乎将梁文靖剖成两半。

  梁文靖慌忙后退,忽觉身后坚硬,不知不觉竟已退到墙角。他恍然大悟,萧冷先前三招,恍若围棋布局,将自己诱至这不利境地,以便施展这无可抵御的一刀。

  “修罗灭世刀”共有七招,萧冷这一刀也是最后一招,名叫“气断须弥”。若敌手较弱,前六招便可夺命,对手强如梁文靖,最后一刀才会出手,这一刀一旦使出,使刀者毕生功力尽在刀中,以气御刀,人刀合一。

  这一刀之强,让前面六刀尽成了迷惑敌手的虚招。梁文靖绝料不到,自己瞧破虚实的招数均是虚招,真正的实招,唯有这招“气断须弥”,而这一刀,有实无虚,无从分辨,他空有“镜心识”之能,也是只辨秋毫,不见舆薪了。

  萧冷一刀既出,梁文靖寒毛尽竖,眼看刀锋及体,忽听“叮”的一声锐响,海若刀来势应声一顿。

  只一顿,这“气断须弥”已然破了。

  梁文靖以神遇敌,顿生反击,他早将“三三步”使到极妙,足下圆转如意,只一晃,双掌并起,贴着刀锋疾进,正是“三才归元掌”第三招“三才归元”,这一招也无花巧,全因天时、地利、人和而发,势如强弓扯满,射出劲急羽箭。三才之气化为归元一击,正正印在萧冷的胸口。

  萧冷跌跌撞撞,退出一丈来远,以刀支地,似乎难以置信,定定瞧着左方。

  梁文靖也倒退两步,转眼望去,不由浑身一震,只见萧玉翎神色茫然,握着一把湛蓝短刀,虎口已然迸裂,鲜血如线滴落。

  刹时间,三人一动不动定在当场,瑟瑟秋风,吹得人骨髓冰凉。

  萧冷将到口的鲜血生生咽下,望着萧玉翎恨声道:“你帮他?”萧玉翎被他的目光逼得退了一步,咬了咬嘴唇,却不作一声。

  萧冷嘶声长笑,血水顺着口角流了出来,胸中一股酸痛如火如荼,越积越厚,刹那间,只觉天下人人可杀,一瞪梁文靖,双眼通红如血。

  萧玉翎见他神情古怪,不由叫道:“呆子小心!”话音未落,萧冷挥刀纵上。梁文靖闪身挥掌。二人刀来掌去地斗在一起。

  这时无数甲兵涌来,见此情形,均感骇异,欲要上前,又怕伤了梁文靖,一时紧攥刀枪,扯满强弓,站在一边瞠目观望。

  萧冷旧伤未愈,又挨了一记“三才归元”,不过十招,只觉五脏如焚,刀法滞慢,被梁文靖一掌打在后背。他跌出五尺,挥刀支地,口中鲜血长流,只是嘶声厉笑。萧玉翎见他神气,心中大恸,哭道:“师兄,别打了,你走吧!”

  萧冷怒道:“谁是你师兄?”瞪着一双红眼,向她逼进一步。梁文靖移步拦在萧玉翎身前,众甲兵哗啦一声,也向萧冷围拢。

  萧玉翎哭得梨花带雨,扑通跪倒,凄声道:“师兄,玉翎求你。”泪水滴落,在青石板上浸出点点湿痕。

  萧冷望着地上的泪痕,心中隐隐生出悔意:“我为何这样对她?就算她有千般的不是,我也不该这样对她。”爱意一声,杀机顿消,忽地惨笑一声,用刀一撑,腾身向屋顶落去。

  众甲士大呼小叫,乱箭如雨射出,萧冷半空中刀光一转,将箭矢尽数扫开。梁文靖一呆,正要纵身追赶,忽地衣袖一紧,已被拽住,他转眼望去,萧玉翎泪光莹莹,神色堪怜。梁文靖不觉足下一顿,叹道:“萧姑娘,你别拦我……”

  萧玉翎凄然一笑,放开他道:“好啊,我不拦你,不过,你要杀他,先得杀我……”梁文靖一愣,摇头叹道:“我怎么会杀你……我就算自己死了,也不会杀你的。”

  他这些话全未细想,冲口而出。萧玉翎呆呆望着他,眸子里清光流转,瞬间阴晴百变。

  梁文靖只觉心中隐隐作痛,不敢再瞧她,转过头去,瞧了瞧王月婵的遗容,忽地心头一酸,杀意尽消,挥手叹道:“我不杀你师兄,你、你也去吧!”

  萧玉翎也瞧了王月婵一眼,咬了咬嘴唇,挺胸迈步,向甲士走去。众甲士面面相觑,举着刀枪不敢懈怠。

  梁文靖眉头一挑,喝道:“闪开,让她走!”众甲士这才让出一条路来。萧玉翎旁若无人,怔怔走过如林刀枪,转过一道月门,裙裾翩然,消失不见。

  梁文靖望她去处,心头空落落的,仿佛随那倩影一闪,心中某种东西也被带走了。

  直望到泪眼模糊,忽听近处传来**,梁文靖转眼瞧去,胡孙儿苏醒过来,正奋力掀开身上二人。刘劲草与王坚身受重创,奄奄一息,梁文靖按捺离情别绪,移开二人,扶起胡孙儿,又命人唤来大夫。瞧视之下,王坚被那一刀震伤肺腑,须得调养月余,刘劲草失血太甚,也须静养,胡孙儿却好,皮肉之伤,无关大碍。

  梁文靖又命人收殓王月婵遗体,望着佳人遗容,心中不胜感慨。安置已定,王府管家来报,方知众将已在议事厅中等候多时。王坚闻报,挣起身道:“千岁,王某经此一劫,再难担当大任,守城之责,须得千岁委与他人……”

  梁文靖默默点头,举步出门,忽听女子哭声,转眼望去,止雪四婢拉着王月婵的遗体不舍悲泣。梁文靖心中惨然,对那管家道:“她四人怎么入府的?”那管家道:“是大人买来的。”梁文靖道:“可有文契?”管家微一迟疑,说道:“有的。”梁文靖点头道:“你告知王大人,这四人本王要了,你将卖身文契一并拿来。”

  管家一愣,唯唯答应。梁文靖径至议事厅,诸将久候不耐,正在厅前观望,瞧见他纷纷上前,询问府中情形。

  梁文靖不答,径自入座,向吕德道:“蒙军可有异动。”吕德一怔,说道:“千岁料敌如神,大伙儿前来,正为此事。蒙军今晨纷纷建造攻城器具,分至四郊,颇有进攻之势。”

  林梦石摇头道:“吕统制此言差矣,蒙军粮草已尽,岂有攻城之理?若是一战不利,军中无粮,岂非溃败无疑。”

  吕德道:“古人有破釜沉舟之举、背水列阵之势。正所谓‘哀兵必胜’,若是蒙军不顾后果,倾力攻城,可是极难抵挡。”

  林梦石还欲再驳,梁文靖已道:“吕统制说的是,只不知蒙军倾力攻城,却有几分胜算?”诸将一阵默然,林梦石沉吟半晌,说道:“这个难说,但此时攻城,大违兵家常道。”

  吕德冷笑道:“水无常形,兵无常势,打仗用兵,又岂有常道之理?林统制的话未免迂腐了些。”林梦石脸色一变,目有怒意。

  梁文靖摆手道:“二位稍安勿躁,当今之计,蒙军攻与不攻,倒在其次,当务之急,另有一事。”诸将俱感惊疑,只听梁文靖扬声道:“传胡孙儿进来。”

  不一时,胡孙儿快步入厅,梁文靖道:“你伤势如何?”胡孙儿嘻嘻笑道:“小人骨头生得贱,摔摔打打惯了,这点儿小伤算不了什么?”

  梁文靖点头,命人取来一支令箭,交与他道:“你侠义肝胆,手脚迅快,故而我特命你持此令箭,率川中豪杰巡视全城,但凡有军士强夺民财、欺凌老弱、侮辱妇女者,当场格杀,所斩首级,悬于通衢之地,警戒全军。”

  胡孙儿先是一惊,继而面露喜色,高叫:“千岁英明,胡孙儿领命。”梁文靖点头道:“好,快去快回。”胡孙儿一跳而起,身如脱弦之箭蹿出厅外。

  林梦石大惊失色,急道:“千岁,此事万不可行,蒙军即将攻城,而今临阵斩将,岂不寒了全城守军之心。”

  梁文靖瞧他一眼,冷冷道:“若不整肃军纪,岂不寒了满城百姓之心?”林梦石一窒,支吾难言。

  梁文靖环视诸将,扬声道:“先圣有言:‘民为重,君为轻,社稷次之’百姓心有怨言,岂会尽力守城?自古失民心者失天下,何况区区合州城呢?”他本是百姓出身,自然处处为百姓着想。诸将养尊处优惯了,视百姓如牛马猪羊,打起仗来塞沟填壑、生杀予夺,可说无所不为,故而听得这话,无不露出古怪神气。

  梁文靖顿了顿,又道:“林统制听令。”林梦石忙道:“属下在。”梁文靖道:“传我将令,从此时起,不得驱逐妇孺老幼守城。守城百姓只用十六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精壮男子,妇孺老幼一概还家。限你半个时辰办好此事,届时我遣人巡视,若有一名老幼妇孺尚在军中,林统制不妨提头来见。”

  他语气平平淡淡,目中却有寒光迸出,林梦石冷汗如雨,一迭声答应,慌忙出厅去了。

  梁文靖又道:“吕统制。”吕德上前。梁文靖道:“你为我挑选四十五名极干练的将领,半个时辰以后,在谯楼前听令。”

  吕德心中疑惑,但见他威严毕露,一时岂敢多言,匆匆领命去了。

  梁文靖又命剩余诸将各守其责,吩咐已毕,返回住处,却见止雪四婢守在门前,双眼红肿,泪痕犹湿。

  梁文靖叹了口气,步入房内,坐在椅子上,望着园中秋色出神。四婢悄悄踅入房中,屏息侍立。须臾管家请入,呈上四婢卖身文契。梁文靖瞧了瞧,起身揭开香炉,放入文契,顷刻化为灰烬。

  管家与四婢见状,只惊得呆了。梁文靖叹道:“止雪拂霜、霁雨息风,我今日烧掉这卖身文书,你四人从今往后再非奴婢之身,一切行止,均如常人。”

  四婢花容变色,忽地齐齐跪倒,止雪落泪道:“婢子不求脱此贱籍,但求长伴千岁左右,为牛为马。何况我四人自幼入府,亲族早已疏远,若是不在王府,又如何自立?”说罢四人大放悲声。

  梁文靖未料弄巧成拙,一时束手,老管家见状,忙道:“千岁勿要烦恼。小姐在时,也曾想过她四人将来的归宿,已托夫人物色了四个年青将官,只是大人断不肯放,拖延至今。如今千岁发此善心,也是她们的造化,我这就禀明夫人,将她四人择日许配便是。”

  四婢听了这话,方才收起哭声。梁文靖寻思,那些将官与四女素不相识,纵然结合,四女也未必当真欢喜,但较之这为奴为婢、任人采摘的日子,终究强上许多,当即叹道:“拜托先生了。”

  老管家得他如此称呼,又惊喜,又惶恐,慌忙答了,自去与王坚的夫人商议。

  梁文靖见四人兀自跪着,闷闷不乐,不由苦笑,想要劝解,却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
  止雪忽一咬牙,站起身来,使劲将泪一抹,强笑道:“千岁不要婢子也罢了,但求千岁登城之前,再容婢子最后一次服侍更衣。”其余三婢也默默起身,纷纷点头。

  梁文靖不忍回绝,只得应允。四婢捧来衣甲披风,为他褪去青衫,换上戎装。梁文靖站在一面铜镜前,望着镜中之人,但见金甲辉煌,玉带盘龙,蟒绣披风,飒飒飘扬,但那模样,真有说不出的陌生。

  止雪从拂霜手中接过白玉高冠,套上他乌黑的发髻。望那玉冠缓缓落下,梁文靖忽觉不堪重负,仿佛那并非白玉之冠,而是合州城中的万千生灵。

  刹那间,他闭上双眼,眼角酸涩,几想大哭一场,但那眼泪似乎干涸,怎也哭不出声音。

  忽听止雪轻声道:“千岁,成了。”梁文靖猛然睁眼,镜中那人神明英发、气宇轩昂,星眸中竟有前所未有的坚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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