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 瘗玉埋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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瞬间薛遥的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定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还是狠下心将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拉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霜色的纱帐被吹开了一个角,露出了纱帘后的竹榻。重雪正仰躺在窗户旁的塌上,闭着双眼像是在小憩。她还穿着今日练剑时的那身短打,似和平日里一样正在躲懒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松开林晋桓的手,拂开纱帘走到重雪身边,他俯下\/身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脸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过不许睡在这里,起来去院子里领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重雪没有像平日里一样从塌上跃起,她只是闭着眼躺着,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上前一手探进重雪的内府,发现她全身心脉断裂,早已气绝多时。

        重雪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翻开重雪的眼皮,眼皮下是两个血淋淋的大洞。重雪那双梅花鹿一般的大眼睛被人生生剜走,脸上只留下两个可怖的血洞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不忍再看,轻柔地合上重雪的双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两行血从重雪空洞的眼眶中流淌下来,像两行不甘地血泪,又像对薛遥的无声告别。

        是啊,重雪这丫头平时最爱哭了。怕冷怕疼又贪嘴,烦人得很。这么一个娇气的小姑娘在最后一刻如何能面对这剜眼之痛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在重雪床边坐下,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轻轻擦拭着重雪脸颊上的血痕。这姑娘生前最是爱美,不能让她这么蓬头垢面地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重雪的手紧紧握成拳,薛遥摊开重雪紧握着的手掌,她的掌心里留着那根还来不及折断的回声签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明明有机会折断这根签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站在薛遥身后沉默地望着他。他看见薛遥先是擦干净重雪的脸,又找了一套粉紫色的衣服亲手替她换上,最后生疏地拢了拢女孩乌黑的头发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这时才明白,原来比爱而不得更加难以忍受的是看着那个人伤心难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将重雪打横抱起,回过身见林晋桓仍在原地。晋仪接到林晋桓的传信已经来到清心堂,眼下正在给沈照璧医治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没有看林晋桓一眼,带着重雪的遗体离开了清心堂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遥走后林晋桓将沈照璧嘱托给晋仪照顾,自己去了六相宫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相宫今夜灯火通明。林朝端坐在案前批阅文书,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外袍,脸上似有病气。他的两鬓已有几丝白发,生老病死虽是人间常态,但骤生华发对修道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延清捧着一只药碗立在一旁,趁着林朝看完一本文书的间隙将碗递上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相宫内的宫人本就不多,眼下又都被林朝打发回去休息,林晋桓从门外一路进到殿内都畅通无阻。延清见到林晋桓杀气腾腾地深夜前来,有些诧异地招呼道:“晋桓,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盯着林朝,目不斜视地走到桌前。他转头对延清说道:“延清,你先回去休息,我有话和父亲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延清仔细打量着林晋桓,林晋桓此刻的脸色冷得有些可怕,不像是来尽孝倒是像来找茬的,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林晋桓脸上见过这种表情。于是延清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拍了拍林晋桓的肩,故作轻松地说道:“这晚了,有什么事我看明日再议吧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挥袖甩开延清的手,冷声说道:“退下!”

        延清见林晋桓动了真怒,有些为难地转身看了眼林朝的脸色。林朝朝延清微微点了点头,延清无奈,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殿。

        延清走后,林朝仰头将碗里的药汁一口喝完,将空碗随手置于案前。他没有搭理林晋桓,提起朱砂笔继续批阅文书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没耐心和林朝兜圈子,他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清心堂里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你杀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这么问实属多此一举,重雪心脉断绝身体却没有丝毫伤痕,能造成这种死法的功法林晋桓再熟悉不过,整个仙门之中只有林朝独有的无心掌可以做到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闻言嗤笑了一声,他将文书扔在案上,抬头望向林晋桓笑道:“你就为了这点事来我这里放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最后问你一次,人是不是你杀的。”林晋桓直视林朝的眼睛,脸色如腊月的霜雪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拿起一本新的文书,说道:“对,就是我杀的,那小丫头有什么杀不得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朝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林晋桓,幽深的瞳仁中似有紫光闪过。林晋桓克制着自己的情绪,平静地问道:“你为什么杀她,就因她是开云寺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朝手里翻着文书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区区一个开云寺人,怎配得上我亲自动手。”说着他提笔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,又看向林晋桓,说道:“她是因你而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闻言没有说话,暗自捏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将手里的文书扔到一边,施施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缓缓踱到林晋桓面前。林晋桓已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,如今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,林朝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微微抬头仰视着儿子的眼睛,说道:“你不是想要挖掉她的眼睛拔掉她的舌头吗?你不是想要了她的命吗?你不是嫉妒她能陪在阿遥身边吗?你为什么不敢想,为什么不去做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,爹替你做到。”林朝抬手宠溺了抚了抚林晋桓的头发,继续说道:“为父就是想告诉你,世上的一切不过都是你的垫脚石,遵从自己的本心吧。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,想要什么就不择手段地去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朝此刻的眼神已不复方才的平静,瞳孔中已然带上了残忍的疯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丫头确实是个好姑娘。”林朝说道:“为了保护阿遥,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折断回声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林朝!”霎时间林晋桓的身上腾起了骇人的紫气,大殿内瞬间魔气冲天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望着林晋桓,满意地笑了。他一把抓起林晋桓的手,置于自己的脖颈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现在是不是很愤怒?恨不得犯上弑父?来吧,按你内心的想法做吧。无需被人性束缚,也不用在意纲常人伦。”林朝紧盯着林晋桓的眼睛,低声循循善诱道:“世间没有你不能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林晋桓的表情一片空白,他似被林朝蛊惑。但下一瞬息他就推开林朝的手,笃定地说道:“我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朝闻言抚着额头笑了,像是在嘲笑林晋桓的天真。林朝强忍住笑意对林晋桓说:“总有一天你会的,你我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像是诅咒一般,一下子唤醒了林晋桓体内的七邪咒。林晋桓周身的魔气瞬间暴涨,双目瞬间变得赤红。林晋桓似失去理智一般提掌朝林朝袭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泰然自若地站着,他的双手负在身后,大开着空门迎接儿子雷霆万钧的一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掌并没有落在林朝身上,林晋桓闪身来到林朝案前,手里拿着林朝桌上的那方玉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倘若我将来遁入魔道,当如此砚。”林晋桓话音刚落,他手里的砚台瞬间化为湮粉。林晋桓将手中的粉末扬洒开,漫天飞粉中林晋桓一字一句地对林朝说道:“必将遭天罚地责,一生无法得偿所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直至挫骨扬灰,灰飞烟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总有一天,我定会亲手断绝林氏血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林晋桓一掌将林朝的书案劈成两半,在林朝的暴怒中转身走出大殿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晋桓走后,秦楚绮从珠帘后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何苦要把晋桓逼到这个地步。”秦楚绮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朝瞬间像脱力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,他望着林晋桓离开的方向,低声说道: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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